章石承藏书今何在

时间:2019-8-10 文章来源:收藏快报 达森/四川


章石承藏书,清代光绪香海阁刻本《三李词》。

  1995年《读书》杂志的第1期,刊载了着名学者汪晖所撰的《明暗之间的章石承》一文。文章一方面是缅怀先师,另一方面也谈到了先师的先师——龙榆生,又间接谈到周作人等。文章开篇,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章师音容,让人印象深刻。文中这样写道:

  石承先生是江苏海安人,一九一○年生,原名章柱,号澄心词客。我在少年时代就知道他工于填词,因为我们是邻居,都住在扬州师院新北门宿舍的大院里,他和我的母亲同在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教书。我上小学的时候,正是“文革”时代,那时知道他是“历史反革命”,又不甚严重,究竟为的是什么,并不确切,我也从未问过他。虽然历经各种政治运动,但他的风度依然。听我母亲说,章先生年轻时曾在东京帝国大学留学,我于是觉得他那种谦恭的姿态得自他的留洋经历:躬身,颔首,一丝不苟。“文革”之后自然没有问题,我的印象中,即使是在“文革”期间,他也总是风度翩翩,他的夫人夏云璧女士总说,石承先生像个外交官。

《樊川文集》,清光绪景苏园影宋刻本

章石承手批《小山词》

章石承用印:岫云泉石楼珍藏

章石承用印:藕香馆

  读到这篇文章,知道章石承这位老辈学者时,笔者才刚刚二十岁,只是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在校生而已。对文章最后的一句追问“究竟是什么力量,使这样的文人,终至成为影子的呢?”当时也并未特别在意。实际上,在读到这篇文章二十年后的今天,即便是在“百度”上搜索,也依然搜集不到章氏的详细履历,甚至于连一张“百度名片”也没有。好在《今天》杂志2012年秋季号上,刊载了汪晖所撰《重影》一文,才让后世读者约略了解到了章氏的基本履历与准确的生卒年。

  可以看到,章石承在“文革”之前的学术活动与教学生涯,还是相当有分量的。章石承(1911—1990),原名章柱,号澄心词客,室名藕香馆;有《石承的诗》《藕香馆词》等诗词集面世。抗战期间,他曾回到家乡海安曲塘创办成达中学,延请研究外国文学的学者、扬州“小盘谷”主人周煦良及诗人石灵(孙石麟)等去授教。此后,章石承受聘于闻名遐迩的私立国学教育机构——无锡国学专修学校。曾师从龙榆生、卢前等习词,精于诗词学术。1952年,章石承、夏云璧伉俪携手赴扬州,任教于扬州师范学院的前身苏北师范专修学校中文系。

  在经历了汪晖所述的“文革”时代种种遭遇之后,章石承一度沉寂不彰,似乎再也没有在古典文学领域里有过任何声迹。

  如今,章已逝世近三十年,他的一批藏书也陆续流向市场,悄然散落四方。事实上,从2013年5月开始,除了在北京某公司春季拍卖会上,曾有一册章氏旧藏《三李词》现身之外,大部分普通藏书曾散布于南北各地旧书肆中,或拍或售,暗流涌动。

  首先是一部章氏旧藏且有补跋,陈大法持赠的《樊川文集》于2013年7月上拍,该书为清代光绪景苏园影宋本,本身即是刻印精良的善本;加上章氏的补跋、陈大法的赠诗等因素,一上拍即受到各路书友追捧,最终以21000元成交。

  另有一册章氏自校本《藕香馆词》也现身拍场,不过很快又被拍主取消;这册自校本中夹有一页章氏为先师龙榆生所撰的挽词底稿,颇为珍贵。笔者向拍主咨询具体情况时,被告知早已在场外成交。而其他的非线装古籍类的章氏藏书,普遍以数百元至千余元的价格挂在网店中,大多也已售出。

  在与上述各种章氏藏书擦肩而过之后,笔者也终于淘得两册较为珍贵的章氏旧藏——民国十九年(1930)初版的林大椿校本《小山词》与《珠玉词》。在这两册书中,均钤有章氏印鉴多枚及批校多处,足可一窥章氏的用印习惯与词学修养。

  书中章氏用印计有:石承、章柱之印、章柱石承印信、岫云泉石楼珍藏、藕香馆等;这些印章均小巧别致,可谓触目皆雅。书眉及空白栏格中的批注,不但书法工整,蝇头小楷一丝不苟,而且见地独到,颇具学术价值。如《小山词·序》中,有批注云:

  《御选历代诗余》卷一百十四、《词话》十二页谓“晏叔原乐府寓以诗人句法,精壮顿挫,能动摇人心,合者高唐洛神之流,下者不减桃叶团扇云”。

  曾氏还在《小山词》目录后写道:

  陈质斋云,叔原词在诸名胜中,独可追逼花间高处,或过之。程叔微云,伊川间诵晏叔原“梦魂恼得无拘检,可踏杨花过谢桥”,笑曰,鬼话也,意亦赏之。

  这些批注,一方面既是严谨的学术研究,为古人词作集评校补;一方面也是神交古人,有将自己的词学感悟作旷代酬唱之意。此刻,重新翻看《明暗之间的章石承》一文,还真有点二十年前读不出来的另一番沧桑况味。文中提到汪晖曾在探访龙榆生墓地之后,到扬州向章氏汇报时的情形;当时,章氏“面色平静,什么也没说”。但紧接着,文中又提到,章氏为龙榆生所写的一首悼词《丁香结·悼榆师》,以及汪晖对这首词的理解。文中写道:

  石承先生并非不知大义,但“指引,记娓娓长谈,夜深更灯晕”的师徒情谊,又如何安置?他所能解释的,也许就是用所谓时代的悲剧含蓄地诉说个人的无奈,在这无奈中还存有的个人品德的另一面:“叹浪翻波滚,溅白璧,岂损冰清玉润。……”

  曾想完整地读一读这首词,但汪文中没有全部引用,也没有注明出处,一直以来,无从寻觅。这一次,终于在某拍卖网站上的预展图片中,看到章氏词作底稿,可以照录下来,也算是在偶得两册章氏藏书之后,另一番感喟与体悟罢。词曰:

  丁香结·悼榆师

  霜敝芳原,雾笼幽谷,风紧翠销红陨。叹浪翻波滚,溅白璧,岂损冰清玉润。故园烟障里,伤情景,撒手遽殒。人间天上,此恨料应绵绵不尽。

  指引,记娓娓长谈,夜静更深灯晕。一代词宗,千秋师表,口碑公认。迢遥西山那处?北望萦方寸。知何时展蓬,热泪今朝痛擦。